电影《火车(che)梦》原著小(xiao)说

影片改编自美国作家丹尼斯·约翰逊的同名小(xiao)说，乔尔·埃(ai)哲(zhe)顿主演的格兰(lan)尼尔是(shi)一个(ge)出身(shen)地(di)不(bu)明的孤儿，他在(zai)六七岁的时间乘(cheng)火车(che)投靠住在(zai)爱达荷(he)州的姑姑，这是(shi)他对(dui)生命初始(shi)最早的影象，由一辆火车(che)开启。电影和小(xiao)说重点讲述的是(shi)他三十岁往后的经历，他与格拉迪斯了解、完婚，两人在(zai)摩耶河谷的林(lin)地(di)修起木屋，生育了女儿凯特，格兰(lan)尼尔依赖伐木和修桥养家。女儿两岁时，一场山(shan)火席卷河谷，失去妻女后的格兰(lan)尼尔在(zai)烧毁的屋址上重修了一座小(xiao)屋。从1920年代到(dao)1968年，当表面的世界正经历大冷落、二战和战后繁华(hua)时，格兰(lan)尼尔如隐士一样平(ping)常，在(zai)河谷度(du)过了近五十年。

1870年，爱达荷(he)州的摩耶大桥。

为了还(hai)原这个(ge)发生在(zai)现代社会前夕的故(gu)事，电影团(tuan)队采纳了朴(pu)素(su)的建造形式，以(yi)20世纪初早期拍照的3:2画幅作为载体，前去故(gu)事里形貌过的华(hua)盛顿林(lin)区等地(di)实景拍摄，全片几乎都利用自然(ran)光。曾为《火车(che)梦》有声书配音(yin)的演员威尔·帕顿为电影供(gong)应(ying)了文学性的旁(pang)白。如同影片开场那句，“纵然(ran)那陈旧的世界早已不(bu)复存在(zai)，如古卷般尘封在(zai)无人知(zhi)晓的角落，它的回响仍在(zai)凡(fan)间间悄悄震(zhen)颤”，诗(shi)意且沉寂的影象质感试图浮现的恰是(shi)这声回响——在(zai)象征现代社会轰鸣的火车(che)和铁路尚未将自然(ran)完全覆盖时，一个(ge)依自然(ran)而居的人，曾在(zai)河畔地(di)皮上有过的自足和慰藉，伤痛和恐惧，和他为了理解这一生的遭受所支(zhi)付的积极。

1910年，爱达荷(he)州的伐木营地(di)。

恐惧是(shi)小(xiao)说的开端，“一九(jiu)一七年的夏天，罗伯特·格兰(lan)尼尔到(dao)场了一路计划杀死某中国劳工的变乱”。不(bu)测在(zai)格兰(lan)尼尔的心底埋下了不(bu)安的种子，当天落成后，格兰(lan)尼尔步行回家的路上，天气渐渐暗上去。不(bu)管(guan)走到(dao)哪儿，“中国佬”都在(zai)他眼前晃，在(zai)马(ma)路上，在(zai)树林(lin)里，静悄然(ran)地(di)走路，绳索一样细瘦的双臂前后摆动，像蜘蛛一样从溪(xi)水中一跃(yue)而出。用两页多的篇幅，作家丹尼斯·约翰逊正建立起这个(ge)内(nei)陆山(shan)区的世界观(guan)：法(fa)律尚未触及这里，工头可以(yi)对(dui)华(hua)人劳工滥用私刑，人们依赖一种根植于自然(ran)世界的畏敬感来(lai)束缚自身(shen)，这类(lei)畏敬感在(zai)小(xiao)说中更(geng)多地(di)表现为因果有报。

小(xiao)说和电影中，这类(lei)观(guan)念曾多次表现。比如格兰(lan)尼尔在(zai)少年时，碰到(dao)的那位被人砍伤的流动散工黑利，他在(zai)濒(bin)死前吐露了自己曾害死亲侄女的秘密。上了年纪的伐木匠(jiang)阿恩，认为“树木自己就是(shi)杀手”，在(zai)怀着频仍地(di)砍伐树木总有一天会吃(chi)到(dao)苦果的焦急中，他被一根树上失落落的残枝砸死。电影增补的一处情节强化(hua)了这一点。某天，伐木队里总是(shi)评论上帝的弗兰(lan)克被人枪杀，追(zhui)杀他的枪手告诉世人，这位弗兰(lan)克杀害了他的哥哥。枪手接上去的话才(cai)是(shi)重点，“你们谁要是(shi)对(dui)我(wo)方才(cai)的做法(fa)有看法(fa)，无妨目前就站出来(lai)，我(wo)可不(bu)想余生都得提(ti)心吊胆”。

恰好是(shi)这份提(ti)心吊胆，这类(lei)对(dui)别人遭受的耳(er)濡目染，成为格兰(lan)尼尔理解那场山(shan)火的枢纽。他本能地(di)认为，失去妻女是(shi)上天对(dui)自己曾犯下的罪行的惩罚，“中国佬”无处不(bu)在(zai)的面孔就是(shi)惩罚降临前的前兆。

丹尼斯·约翰逊

在(zai)丹尼斯·约翰逊的笔下，这类(lei)世界观(guan)的形成并非完全依托于自然(ran)世界，还(hai)掺杂了一股隐性的宗教色彩。格兰(lan)尼尔并没有被明白塑造成一个(ge)基督徒，他与老婆在(zai)卫理公会教堂了解，两人的约会陪(pei)同着祈(qi)祷日(ri)，老婆是(shi)《圣经》的信徒。当格兰(lan)尼尔在(zai)山(shan)火后寻觅妻女时，“那本《圣经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在(zai)格兰(lan)尼尔看来(lai)，若是(shi)上帝连祂自己的文字都没法(fa)保护(hu)，那就证实大火比上帝更(geng)壮大”。对(dui)格兰(lan)尼尔来(lai)讲，他的遭受也可以(yi)用基督教义中的“种与收”来(lai)表明，他在(zai)面对(dui)中国劳工时种下淡漠和屈(qu)曲，就要在(zai)不(bu)安中领受失去。

《火车(che)梦》电影剧照

这命运的幸免里同样包含着破裂的力量，大火烧毁的除了地(di)皮和家人，还(hai)有过往的循(xun)序(xu)渐进。格兰(lan)尼尔决意在(zai)废墟上重修家园时，让他做出这个(ge)决意的不(bu)光是(shi)妻女大概回来(lai)的念想，还(hai)有一种靠近纯洁、无真个(ge)荒原秩(zhi)序(xu)。为了参悟它，他将要在(zai)此地(di)度(du)过近半(ban)个(ge)世纪的清教徒生存，单独一人，间或有狗陪(pei)伴，拒(ju)绝新的人生——即便有位女人曾对(dui)他伸脱手。这类(lei)新的秩(zhi)序(xu)也的确向他展(zhan)露命运的无常：一个(ge)二十岁不(bu)到(dao)的青年会在(zai)下一刻倒地(di)身(shen)亡，一生未曾喝酒的印(yin)第安人独一一次醉(zui)酒后，被夜间的火车(che)碾过。

《火车(che)梦》电影剧照

大火是(shi)否比上帝壮大？深夜的狼嚎寓意是(shi)什么？格兰(lan)尼尔重修的是(shi)，用这个(ge)世界没法(fa)被完全洞悉的神秘和野(ye)性去代替他曾经相信的一切。新的秩(zhi)序(xu)里，老婆的死和中国劳工没有联系关系，砸在(zai)阿恩头上的残枝和砍断黑利膝盖的凶手都是(shi)不(bu)测。19世纪末，现代产业的巨响借(jie)着铁轨(gui)、火车(che)和电锯伸向自然(ran)深处时，格兰(lan)尼尔对(dui)这类(lei)原始(shi)荒原意志的体悟和归(gui)顺自己就是(shi)反文化(hua)、反现代的。在(zai)逆行中，他劳绩了近乎神迹般的体验，他在(zai)深夜看到(dao)老婆的魂魄在(zai)屋内(nei)显现，向他重现大火烧起的那天。在(zai)大火之后十年，他碰到(dao)了传闻中象征厄运的狼女，从她(ta)身(shen)上认出女儿的影子。他替她(ta)治好骨(gu)折：“他恒久地(di)注视着她(ta)。她(ta)像一个(ge)老男子那样皮肤(fu)衰(shuai)老粗糙。她(ta)的双手向内(nei)蜷曲，手腕僵(jiang)硬得如同假肢，双脚畸形貌寝，树瘤般粗粝(li)多节。她(ta)的脸庞(pang)怎会如此‘狼相’，如此像野(ye)兽，尤其当她(ta)熟睡的时间？”当她(ta)离开时，“他本想去把她(ta)追(zhui)回来(lai)，但最终没有这样做”。在(zai)选择撒手的那一刻，格兰(lan)尼尔真正成为荒原意志的圣徒，坦然(ran)担当它施予的和拿走的，哪怕它的面孔如此可怖。

在(zai)丹尼斯·约翰逊的作品序(xu)列里，《火车(che)梦》是(shi)迥殊的一部，它短小(xiao)凝炼，有着传教般的语感，这类(lei)语感因为电影里威尔·帕顿艰深且平(ping)缓的音(yin)色更(geng)凸起，它几乎可以(yi)视为作家在(zai)自身(shen)曲折的经历中，对(dui)生命和信奉的体悟。丹尼斯·约翰逊于1949年出身(shen)在(zai)西德慕尼黑，童年时追(zhui)随身(shen)为内(nei)政官的父亲辗转东亚各地(di)。在(zai)20多岁时，他深陷(xian)毒瘾(yin)和酒瘾(yin)，过着流离失所的生存。直到(dao)上世纪90年代初，他的生存和写(xie)作趋于波动，他在(zai)1992年出书了代表作短篇集《耶稣之子》，在(zai)1992年前后与第三任老婆、福音(yin)派教徒辛迪·李完婚，两人搬去北爱达荷(he)州被荒原环绕的小(xiao)镇，在(zai)那边生存了近二十年。他将自己的房(fang)产命名为“北行十二步”，以(yi)此向他在(zai)70年代末、依赖匿名戒酒会中的“十二步计划”重获重生而致敬。这类(lei)康复步伐的目的不(bu)但是(shi)赞助成瘾(yin)者(zhe)戒除酒精(jing)和毒瘾(yin)，还(hai)经过“更(geng)高力量”（Higher Power）的指(zhi)引，经过自我(wo)清算和忏悔等步骤(zhou)，让成瘾(yin)者(zhe)完成心灵(ling)的觉醒和重塑。

在(zai)以(yi)自身(shen)的成瘾(yin)经历为背景创作的《耶稣之子》里，丹尼斯·约翰逊塑造了一位绰号“忘八”的成瘾(yin)者(zhe)，这个(ge)脚色讲述了他在(zai)沉迷毒瘾(yin)期间种种光怪(guai)陆离的体验。短篇《工作》里，“我(wo)踉跄(qiang)起身(shen)，翻(fan)开门，见(jian)到(dao)了我(wo)将再也不(bu)访问到(dao)的奇景：我(wo)的女人们，她(ta)们甜蜜潮湿的话语和样子，还(hai)有在(zai)院子里弹(dan)跳、化(hua)作半(ban)透明绿影的弗成思议的冰雹，目前都去了哪儿”。短篇《邋遢(ta)的连系》里，“我(wo)”走进车(che)箱时，“到(dao)处都是(shi)雪，严寒的雪，白色的雪，远远近近都是(shi)雪？而我(wo)只是(shi)追(zhui)随我(wo)对(dui)事物的感觉穿过这个(ge)寒冬，直到(dao)瞥(pie)见(jian)一片白色的树林(lin)。而它回收了我(wo)”。这些体验与格兰(lan)尼尔在(zai)森林(lin)中碰见(jian)的神迹时刻是(shi)一样的吗？认识药理和生理学的人对(dui)此会给出正确的阐明：前者(zhe)是(shi)药物生效后产生的精(jing)神幻觉，后者(zhe)是(shi)在(zai)生理创伤下，生物体为了自我(wo)保护(hu)虚构的影象。

但在(zai)作家笔下，这些体验被写(xie)下，并不(bu)是(shi)为了用作现代文化(hua)施展(zhan)知(zhi)识和科学的病理样本。在(zai)一篇名为《作为上帝的上帝》的文章中，丹尼斯·约翰逊评论对(dui)信奉的理解，他认为上帝不(bu)以(yi)人的意志和期望而存在(zai)，祂不(bu)但存在(zai)于圣洁的教堂或祈(qi)祷中，同样存在(zai)于那些邋遢(ta)、混乱且真实得近乎残酷的生命瞬间。一个(ge)人往往在(zai)最无望、最失去自我(wo)的时刻，才(cai)能剥离失落虚假的偶像，面对(dui)那个(ge)真实的乃至使人恐惧的“作为上帝的上帝”。对(dui)付信奉上帝的教徒来(lai)讲，上帝就是(shi)“更(geng)高力量”，一位在(zai)成瘾(yin)中堕落的人也可所以(yi)神迹降暂且，在(zai)雨雪中担当浸礼的“耶稣之子”。在(zai)格兰(lan)尼尔的世界里，浮现“更(geng)高力量”的，则是(shi)在(zai)日(ri)复一日(ri)的受难中被施予的超自然(ran)瞬间。丹尼斯·约翰逊的笔下，火车(che)一次次穿过森林(lin)，不(bu)再只是(shi)产业对(dui)自然(ran)的褫夺，那些潜伏(fu)在(zai)人类(lei)精(jing)神世界深层，等待(dai)着被一次神迹激活(huo)的迷狂和无序(xu)，最终被这随火车(che)而来(lai)的现代秩(zhi)序(xu)的轰鸣声抚(fu)平(ping)。

至于我(wo)们，我(wo)们这些被现代秩(zhi)序(xu)改革的人，作家在(zai)小(xiao)说的结(jie)尾已为我(wo)们预留了座位。

1935年，格兰(lan)尼尔在(zai)克雷斯大剧院观(guan)看了表演，一个(ge)“戴着毛皮面具(ju)，穿了一件酷似毛皮的套装”的狼孩出目前舞台，观(guan)众(zhong)们表现怪(guai)异，他们短暂地(di)噤声了，随后在(zai)哄闹中笑(xiao)了起来(lai)。曾在(zai)荒原中，让格兰(lan)尼尔震(zhen)慑的神迹变成舞台上被消遣的奇观(guan)，当这个(ge)“冒牌怪(guai)物”终于开嗓，“它从地(di)板下的海洋霹雳隆地(di)逼近，然(ran)后凝聚为一声震(zhen)耳(er)欲聋的狂嗥，穿过鼻腔，直抵每一位听者(zhe)的心房(fang)”。

《火车(che)梦》电影剧照

只要格兰(lan)尼尔明白这声嚎叫的寓意。这嚎叫包含了他一生的沉默、妻女丧生火海的痛楚(chu)、受难般的孤独，和来(lai)自原始(shi)荒原意志的抚(fu)慰。跟(gen)着剧院灯光熄灭，晦暗期间告结(jie)束，在(zai)人群中，只要格兰(lan)尼尔是(shi)它沉默的见(jian)证者(zhe)。